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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说话的遗骨
——写在洛杉矶轻轨施工工地发现百年前华工坟墓之后
转自：http://blog.sina.com.cn/tieluhuagong
铁丝护栏里的华人墓地（图片转自《环球时报》）
“阿发，阿祥，阿忠！快跑！白人来砸铺子啦！”一个唐装男子跌跌撞撞跑进一家洗衣铺。话音未落，一群白人已持枪冲了进来，叫嚷着“中国佬抢了我们的饭碗！中国人必须滚蛋！”枪声响处，一名华工应声倒在血泊中……
另一间屋子。角落里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华人男子，嘴角吐着白沫，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乱抓。旁边传来隐约的人声，“唉，鸦片烟瘾又犯了！”“钱早就抽光了，人也快不行了！”男子深陷的眼窝里依稀有光一闪，随即就永远地黯淡了……
野外，枯树下，呆立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国男人。他刚被一群白人围殴，钱袋也被洗劫一空。那是在风雪咆哮的悬崖上修铁路，拿命换来的一点血汗钱哪！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到处都不许华人呆，他实在太累了。他解下腰带，悬在树上……
这些是文学的虚构吗？并不。在十九世纪后期美国华工的生活中，上面的场景比比皆是。
2005年，洛杉矶在修建城市轻轨时发现了一百多具散落在公墓外野地里的华人遗骨。经考证，确认他们正是当年的铁路华工。有关专家对遗骨进行了鉴定分析，试图推断其死因，报告中分明地写着，其中一名死者死于心脏部位遭受枪击，另一名死于鸦片毒性，还有一名显然是上吊自杀者……
足以让人想见当年的种种情形。
不难想象，当年，无论是艰辛而畸零地活着，还是悲惨而潦倒地死去，这些遗骨的主人，始终都只能是沉默地忍受。但是一百多年后的今天，随着人类观念的不断进步，借助高度发达的科技手段，这些被遗忘在历史角落的骨骸终于不再沉默，它们无声地，然而却是清晰地，诉说着一段过去的历史，提醒今天的人们深思。
它们当然无疑地揭示出早期华工命运的悲惨状况。无论是鉴定报告显示的遗骨主人死因，还是这些遗骨散落在野地里的事实，都在暗示人们，当年的华工遭受了怎样的艰难、屈辱和敌意，华人的生命是怎样一度如草芥般任人践踏。
但这些遗骨试图告诉世人的，应该还不止于此。在为华工的命运哀伤悲愤的同时，也许我们还应该有更多的思索。例如，这些华工为什么不惜远涉重洋，到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的异乡去从事高危险的工作？事实上，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自愿到北美的“契约工”或“赊单工”，而并非通常所说的卖猪仔（卖猪仔主要指的是被拐卖到南美洲的华人苦力）。
再如，美国为什么会掀起排华浪潮？现实利害的冲突肯定是主要原因之一，华人劳动力低廉而肯吃苦，对白种工人势必形成竞争压力。其实，即使今天，经济全球化在一些发达国家也仍然会遭到工会组织的抵抗，主要原因就是发展中国家对其形成的劳力竞争。
政治上的原因呢？美国社会对于华人的“妖魔化”，和满清政府的腐败无能有没有关系？清政府并非没有过抗议，李鸿章就曾屡次对美提出改善华人待遇的要求，然而弱国无外交，谁又会理会一个弱国飘零在外的游子命运呢？一个民族的整体命运，和他每一个子民的微观人生，其实是息息相关的。
当年的排华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呢，比如文化上的隔膜？我们的民族强调忍让、情感内敛，这些在个性张扬的美国文化里却往往被误解为没有尊严，难以捉摸，甚至我们的面孔也被指责为缺乏表情，难以理解；我们的国民初到陌生的环境，习惯以乡土宗族关系相认同，愿意保持自身固有的文化，这些在由移民构成的美国的多元文化环境里，却被误认为不愿融入美国社会。而在不同的文化碰撞之际，如果缺乏有效而平等的沟通，对另一种文化的误解，又是多么容易发展为歪曲的想象和敌意的对立！当年的华工，尽管是沉默的弱势群体，做着最辛苦的工作，拿着最微薄的收入，却仍然让白人感到“莫名的恐惧”，必欲除之而后快，也许与此不无关系吧。
一定也会有人说，那么，我们自身的原因呢？例如，华工屡屡被美国人攻击嘲笑的辫子和鸦片。当然，对于任何一个民族来说，自我反思无疑都是必要的，不过讨论历史却不能离开历史的背景和环境。辫子和鸦片当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但也许我们更应该思考的是，在十九世纪中后期，对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民来说，割掉辫子意味着什么？而在遥远的美国，当华人女性被禁止入境、华工们无法组成正常的家庭时，对于他们在单调凄苦的劳作之余的鸦片和赌博（更何况资料表明很多人是被骗吸烟和赌博的），我们除了批判之外，是否应该抱有更多的历史同情和思考呢？
事实上，对于今天的中国人来说，也许更重要的，不仅是如何评价前人的历史，而是思考我们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
今天的美国人已经开始反省当年排华的错误，并且开始以各种方式纪念华工为美国发展而作出的贡献。这个历史并不悠久的国家，对这段百年前历史所采取的态度，也许应该给我们一些启发。我们应当如何面对自己的历史？尤其是那些隐没在荒草中的无名者的历史？
我们又应当如何看待自己的民族和文化？尤其在全球化的多元文化时代，怎样才能让我们的文化既不失民族根性，又能与其他文化充分地对话和理解？
华工的遗骨见证了百年沧桑岁月，殷切地注视着后来的你我。
就让我们带着思索，从探寻他们当年的足迹开始，上路吧。
出土的华人墓碑（图片转自《环球时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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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12 16:4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