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年
十年前的冬天，我们的生活视野中突然走入一个时髦的字眼：提速。如果要评选那个年代的十个关键词，我想“提速”肯定入选。
那个冬天我再一次来到郑州。当时还在读高中的表哥知道我喜欢火车，他带着我在铁道边漫无目的的穿行。我住的陇海院位置绝佳：出门向西走一分钟就可以来到陇海路铁路桥。这里是郑州站南端陇海、京广两条铁路分线的地方；机车出入机务段要在这里转线；终到的列车入客技站也要从这里经过；隔着铁路文化宫还有同样繁忙的货线。每次坐火车经过这里，我都会趴在窗户边看看熟悉的文化宫，还有机务段里整装待发的成群机车，虽然这些风景转眼间就会被另一番景象代替。
表哥带我看火车的事引来了大人的批评，理由是他怎么能把我带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玩儿。我可不顾这指责,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找借口溜了出去。沿着铁一中门口的小道儿，再向左一个拐弯，铁路就会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是表哥带我看火车走过的路，而且我的地理感极佳，我绝不会迷路。果然一趟趟火车如约而至。我作为他的一名忠实观众，为能目睹他的身躯、听到他的鸣叫感到幸福与温暖。
在我身旁有几间破烂平房。这种平房在城乡结合部的铁路沿线随处可见，从外观上很容易和破烂收购点或者黑豆腐作坊联系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一间屋的小门打开了，出来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女孩儿在屋门口和铁路线之间仅有的两三米宽的小路上晃悠，她的母亲则在屋里忙着什么。女孩儿向屋里干活儿的母亲说话，母亲总用“嗯、嗯”的回答应付，而女孩儿也并不在意这种应付。
陇海线有一趟列车准备进郑州站了。这是一列橘子皮牵引的空调车。我盘算着这会是哪趟车呢？这时旁边的女孩向屋里干活儿的母亲说：“妈妈，上海到成都的车。”母亲还是应付着“嗯”了一声，继续干活。我惊愕了，整列车的指向牌写着“上海---成都”或者“成都---上海”。
女孩儿因为猜对路过的列车显出兴奋的神情，我等待着她的下一次“表演”。郑州站里一台SS4牵引一列绿皮车朝广州方向开去，这又会是哪趟车呢？女孩儿看到有火车驶来，向屋内干活的母亲喊道：“妈妈，兰州到郑州的车。”母亲依然“嗯”了一声。我想她刚才碰运气说对了，这次肯定错了，终到郑州的车应该用调机拉走入库，怎么能用电力机车牵引呢？可是我错了，确实是兰州到郑州的车，终到郑州后空送车底。
接下来女孩儿的“表演”依然完美，就连当时还是临客的“无锡---宜昌”她都准确的预告出来，而我却有些汗颜。我怎么就这样败给一个学龄前的女孩儿呢？
阳光逐渐地淡了，来来往往的火车上的地名我也看不清了。女孩儿的母亲唤她回屋吃饭，我带着一丝满足与惊奇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第二年夏天中考结束。那年陕西传谣言要有地震，我到郑州“逃难”。郑州的夏天和西安一样炎热，空气都被烤得紧巴巴的。我依然和亲友聊天，他们也带我逛街。一个阳光正烈的中午，我又沿着曾经走过的小道儿独自溜去看火车。破烂平房还是那般模样，坚强的挺立在高温炙烤的铁轨旁；女孩儿也在，显然长大了一些，依旧无事可做，还是在门口看火车、猜火车。我的心、女孩儿的心和开来又开走的火车交融在一起。我们知道火车的去向，而火车也从不失约。如果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有车迷网站，或者有“火车迷”这种称呼，我一定请她参加车迷活动。
二OOO年冬天我去北京玩儿，回来的时候在郑州下车停留一天。大人们在聊天，我再一次沿着熟悉的小道儿向铁道边走去。我期待着在那个冬日的残阳下女孩儿能按时出现和我一起看来来又往往的火车。可是那曾经顽固的破烂房不见了，女孩儿和她的母亲随着那破烂房也不见了。我难免有些失落。在这个陌生城市熟悉的角落里曾经有一个看火车的女孩不见了，我的一个默默的知音不见了。只看了一小会儿火车，我就落寞离场。回到屋里，在郑州站工作的小舅问我刚才干什么去了，我说去铁一中后头看火车了。他说我要看火车怎么不到车站找他，我没有回答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虽然我想去看火车，但我真正想看的是那个女孩儿看火车，想看到她猜出火车去向时的那份成就感。
二OO一年国庆小舅结婚，我又去了郑州。我幻想着那破烂平房能原模原样的恢复在铁道边，当然这只是幻想。二OO三年夏天，我发现原先破烂平房的位置竖起了一面黑灰色的高墙。问过得知铁一中为了减少火车噪声对学生学习生活的影响在此竖起了这么一面高大的墙。一次又一次的提速让防护网把我的视线无情地隔成无数细碎斜网格子。曾经美好而完整的图景竟变的如此支离破碎。
再往后，每逢路过这里，哪怕是后半夜，我期待的图景又多了一项内容：那破烂的平房和门口看火车的女孩儿。如果恰巧女孩儿就在铁道边看着而我的车也正好经过，这种场面该是令人沉醉的吧？
十年来，我不时会想起她和那间破屋。她的长相早已模糊，她背诵的车次早已到达终点，她是否是河南口音我更早已淡忘，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了。十年前我十五岁；十年后她也该十五岁了吧。也许她早忘记了那看火车的日子，也许她忍受不了火车的拥挤而产生厌烦情绪......而女孩儿看到火车兴奋的回答，一如当年。
[ 本帖最后由 郑局西段 于 2007-8-20 15:26 编辑 ] |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07-8-20 12:46:12
楼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