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张铁路手记
京张线是每个中国人启蒙之初就熟知了的一条铁路，因为詹天佑修铁路的故事是被安排在小学语文课本里的一篇课文。在翻阅京张史料时，我开始佩服吴振标先生的语言能力，由他编写的这篇课文，语言简练，同时浅显易懂，把詹天佑和京张铁路从小深种在了每个中国人的心里。
京张铁路的背景我就不用在这里再详述了吧，我只想说即使是现在，京张铁路仍然是联结华北和西北的交通要道，即使现在，京张铁路仍是世界著名的铁路工程之一。
大家都知道京张铁路，但不一定大家都走过京张线，这一次，我们策划了要坐着火车走一走京张线，到铁路边上目睹京张线的风采，寻找京张沿线那些历史的印迹。
此行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行程的安排，老的京张线车次太少，时间上衔接不上，在每个站停留就成为一个巨大的工程，对一篇文章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只能是火车与汽车结合，在三四天的时间里走过最多的地方。
南口机务段的老车库
本来觉得很幸运，联系上了南口机务段的李书记，以为他可以带我们去看一看南口老车库，同时为我们详细讲解一下。约好了在北京东郊环形铁道那里的铁道博物馆见面，他当天要去那里作机车维护。第二天等到10点钟，机务段维修的人马到了，李书记却没来。一上午的时间也不算白费吧，在铁道博物馆里参观了一下。这里有从康庄车库运来的车，还有一些珍宝列车是从大同博物馆运来的，时间是2002年6月。当时海子铁路网组织了车迷活动，并将全程在网上进行直播，但遗憾的是全国各大媒体，甚至铁路系统的一报一刊都没有见到有任何报道。有时候真的很伤心，铁路文化向来不被重视，车迷更是一个完全被忽略的群体。去年跟一个在新华社供职的同学讲起我的职业和车迷，她竟然十分惊讶：“还有对火车着迷的人，那火车有什么好喜欢的？”她像是发现了一堆外星人似的，问了我一堆的问题，我好好地跟她说了一通，她还是瞪着大眼睛望我，一脸的不可思议。
11点赶去南口。这是昌平的一个小镇，离北京50多公里。南口机务段里老房子很多，因为老车库比较容易辨认，很快就找着了。人字形屋顶的老建筑，大门上面的山墙上有两个对称的三角标志。老车库正对着南口车站，估计走过去只要十分钟，有铁道从那里延伸到车库门前。老车库的一侧还有一溜平房，应该是职工宿舍。当下正是午休时间，打了饭菜回来的职工，从车库和待修的机车头前走回宿舍去，还有一些人骑了自行车回家去，那车棚正好就在车库的另一侧。走进机车库，还有一些简单的机械存放着。车库好像是从中间隔断了，走到后面去，地下有蒸汽还在冒出，几个值班的工人，在车库里搭建的宿舍中吃午饭。他们都很年轻，只知道是老的车库，说不上来是何时修建。
这车库的建成年代，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1906年，那年兴建了南口机厂，在京张铁路修筑期间，主要从事修理简单筑路机械，1909年京张铁路建成后，改为修理机车车辆。近百年的老建筑了。多数有百年历史的老房子是苍老濒危的，而这老车库依然结结实实地矗立在那儿，虽然不再是主要的修车厂房，但依然在使用当中。它也有着仿似詹天佑公的忠诚。京张沿线保留了许多老建筑，南口车库，康庄车库，北京城里的西直门车站（北京北站），南口车站，青龙桥车站，东花园站，沙城车站，张家口老站，也许还有漏下的，我记不清了，最重要的是京张线，它也还在使用当中，京张铁路所选的线路，也多为京张高速公路所沿用。当初詹天佑公所做的贡献，可想而知。这种对国家的忠诚，对事业的忠诚，也是詹天佑那一代的留洋学子的一种精神吧。
但我还要说一句，我想这车库作为铁路文化遗产的一部分，应该尽量维持原样，使用更好，不使用也罢，总不应该将它弄得面目全非了。将这样的建筑变成塞满杂物的宿舍，未免太可惜了。相对来说，后来见到的康庄车库保存比较完好。基本上还保持原貌，车库一旁还留着一座给蒸汽机车加水的水塔。可惜现在这车库已经空了，里面的车全部都运走了。如果善加利用，把这里建为一座机车博物馆，老车库，老机车，还有可用的水塔和铁道，我想肯定能引来不少车迷。看管的人员把门打开，我们走进去的时候，那个景象很美，约有50米长的库墙上几十扇窄长的窗子并列，阳光从那里一束一束地投射进来，像一个奇幻的电影镜头。但尘土积得尺厚，往哪儿一放脚都是一个深深的鞋印，走一圈出来裤脚上粘满了灰白的土。不知它会有怎样的一个结局？
居庸关“历险”记
从居庸关下来，我们先到了一个叫四桥子的村庄，远看见山上有铁路信号灯，可是找不到路上去。沿着巅簸的山路一直向前，到了一座桥洞，过了这桥洞路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明显不是前往居庸关车站的路。
这时，路边的林子里走出来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孩，一问他很是清楚居庸关车站的位置，便请他带我们过去。小孩子很奋勇，立刻带我们往山上走。没走两步，林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叫住那孩子，问答了两句，原来是那孩子的爸爸。跟他解释明白了，他便叫那孩子回去，丢下手中的锤子，带我们走。他劈柴的工具是那把铁锤，原因显而易见，冬天的树木非常干燥，他放在林间小道边上的车里已装了不少茬柴。他解释说是烧炕用的：“我们农村里烧这个，舒服，一夜都是热乎的，不像暖气一停烧就凉了。”
他带着我们走山路，其实没有路，是拨开那些乱长的草刺、灌丛和树枝，向上爬。还走过一个20米左右的隧洞，觉得这可能会是平生唯一一次的经历。那隧洞大约有一人高，两人并排宽，光线非常暗，走过去才发现出口用那种长满了刺的植物大概是酸枣棵子之类给挡上了，老乡走在前面把那些拨拉开，带我们走出来。那些刺钩住羽绒服，又从上面滑下，发出“扣—哗 ——”的响声，不绝于耳。真担心走上去衣服会变成布条，而衣服竟然一点也没有撕破，惊奇。很快爬上一面坡，铁道终于出现了。
居庸关车站是个很小很小的车站，跟个火车道口似的，明显不是在图片中见过的老车站。走近站台，站房里走出来两位铁路员工，臂章上显示一个是站长。他们指点说，这个站是后来盖的，老车站还在前面。那个站在文革时被破坏了，站名都被涂掉了。老乡一听也明白过来，我们要去的是老车站，不是来坐火车的。边走边讲他知道的老站，打他小时候就有了，十来岁的时候还在那院子里看过电影儿呢！那肯定的，老站在20世纪初就有了，眼前的老乡不过40岁，怎么不是打他小时候就有了呢！
可惜，老车站的门锁着，绕着它转了一圈没有别的入口。在外面能看见的，是墙头露出来的老站的门楼，门楼大匾额上原来有字的地方变成一塌糊涂的五个黑块，应该是“居庸关车站”五字。最初办公用、后改作职工用房、现已荒废的院子，都留在那里，大门两侧的院墙上有水泥砌就的毛主席语录牌，用黄色颜料写上的语录字迹还未被岁月涂尽。这里文革时期的印迹很浓。
很想进去看一眼，老乡也到处想办法，后来他往墙根儿一蹲，对随行同事说：“来，你踩着我肩头上去。”我们都惊呆了，同事连说不行不行，可是老乡一点儿都不介意，最后都有点盛情难却的意思了，同事爬墙进去，拍了一些照片，老乡很满足。真是非常感谢这位淳朴的老乡。相信这样的事情大家可能都听说过，我自己以前就读过不少这样的片段，或者是小说，或者是散文、游记，出现在《读者》、《青年文摘》及各类都市报的副刊版面，作为一种消遣性的阅读，一闪而过。但这次亲身的经历，方才感到那种淳朴厚道的品性，真是震撼心灵。
秀丽小站青龙桥
京张线上有名的旅游景点，大家耳熟能详，八达岭，居庸关，但你有没有发现，在京张线穿过的地方，因为多山崎岖，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美景。我要特别提到的是青龙桥小站。
青龙桥正位于京张线“之”字形线路的交汇处，从八达岭景区的公路过去，沿着通往某个陵园的路线，要仔细看路边的指示牌，在那陵园的入口处，有一条向上的山道，上去便是那有名的“之”字形线路。
笔直的线路固然可以加快列车的运行速度，但若是没有弯曲的轨道，铁路也就少了许多美的韵味。那上行、下行的线路，以优美精致的弧度，准确地交汇成一条线路，通往青龙桥车站而去，这真是人类的巧夺天工的设计。惊叹古人巧思的同时，也为他们所赐予的享受而感动，这享受包括通行的便利和这种创造的美丽。
车至此是不能通行的了，铁道线两侧是斜上的山体，满是干枯的树木和灌丛，唯一有人迹的是立在斜坡上的混凝土方碑，上面刷了红字警告：严禁上山，谨防火灾！
走过那“之”字形线路，有一位铁路工人正在粉刷铁轨，轨道旁遗落下零星的粉末，好似铅粉的一种粉末。刷过的铁轨锈迹没有了，发出银灰色的光芒。我们询问可否为他拍照，他十分平静，手里忙着他的工作，谦逊地笑答：“我有什么可拍的。”整个给人的感觉是波澜不惊的。后来遇见的青龙桥站的工作人员，都给人这样的感觉。同事这么解释：深山宁静的生活赋予了他们平和的心态。
真的是非常宁静。沿着铁轨向前，走过线路旁边的一溜小房，转过长城缺口处，青龙桥车站豁然出现在眼前，好一个清新明目的小站！两山之间，铁道之上，小小的几间房屋，白色的墙体，红色的装饰线，巨大的半圆形门洞，屋旁立着粗壮参天的树木，有着日久年深的岁月痕迹，又十分地秀丽雅致。最主要的是这里四处不见人，没有时常车站的噪杂，谁能想到一个火车站会有如此的幽远宁静？
青龙桥大概是京张沿线风光最好又最安静的车站了，詹天佑公的安葬之地便选在这里。墓地在山坡上，有石级通上去，山坡下立着詹天佑公的塑像、纪念碑及碑亭，就在站房一侧。詹天佑公的铜像立在高高的石座上，树木掩映，他一手插在衣兜当中，一手垂在身旁，模样像是刚从国外归来，潇洒自在，充满自信。1905年，他被任命为京张铁路总工程师，外国人轻蔑地说：“中国造此路的工程师尚未诞生。”詹天佑说：“我国地大物博，而于一路之工，必需借用外人，引以为耻。”京张铁路是中国人自己修筑的第一条铁路，在当时，更成为民族骨气的一种象征。它的成功修建，极大地振奋了民族精神，建起了中国科技人士的精神堡垒，成为举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典范。一百年过去了，京张铁路依然作为一条质量上乘的铁路工程而世界知名，证明给所有藐视中国人的那些人，中华民族是一个优秀的民族，不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民族差。如果詹天佑公知道现在的中国，一定也会欣慰，他的后人已经不再像处于腐败清朝统治时代的他们，处处遭受歧视和侮辱。
一旁小院的门洞里走出两个安闲的铁路职工，跟我们聊起来，大约是见多了来这里玩的游客，看见背摄相机的并不惊奇，我们对着站房前前后后地拍摄，他们看了几眼便回去了。
这个车站真是特别，只有一个候车厅的标志，没有进出站口，也没有检票通道之类的设置。通向外界的除了铁路线以外，连条山里的羊肠小道都看不见。周围更没有村庄城镇，最近的繁华之处便是八达岭景区了，要走过去亦不是易事。问一问车站里的铁路职工，其实也不难回答，根本就没有几趟车在这里停，十点左右有趟北京到乌兰巴托的国际列车，其它有对开的列车两三对，很少人在这里上下车，就是一些参观的人来，也有去八达岭的在这里下车。
初听我的主编讲他坐火车的故事，我还有点难以置信。1983年还是大学一年级学生的主编，跟同学们一起去八达岭爬长城，在清华园站乘火车。说那时的清华园站只有一个没有任何阻拦物的简单月台，人们随随便便地在那里出入闲逛，到火车快到站时，车站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清人重新检票。售票也与现在不同，是提前半个小时方才开始售票，怎么听怎么觉着像个小县城的汽车客运站。而这次在京张一线看到的车站，南口车站，居庸关车站，青龙桥车站，八达岭车站，康庄车站，沙城车站，甚至张家口车站，确实并不都像北京的车站那样联机售票，有巨大的候车厅、严谨的检票通道和检查行李的出入口。它们只有一个月台，甚至只有两间站房，常常不检票就可以进入车站，在那儿看火车，闲逛，像走进一个广场。像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的火车站，内心里其实很有点羡慕，至少它使我们的拍摄很顺利。但要是像这样乘车，在北京不乱成一锅粥才怪。羡慕自由，却需要纪律。这也是人这种生物的一种生存悖论吧。
风沙张家口
从康庄再向西北，直到张家口，铁道线行进在一马平川的高原上，再没有高山险阻。张家口，是京张铁路的终点，自古以来就是西北边陲要塞，是连接内蒙与内地的重要城镇。一进张家口，首先领略了其地风沙的厉害。坐在车厢里，看见大风驾驭着沙尘在空旷的原野上滚滚而去，竟对此行产生了一丝恐惧。岑参所见“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那风在我看来是一种夸张意趣，张家口这种大风可是一点都不夸张的暴力。
在张家口下车时已接近中午，风一点减弱的趋势都没有。风沙铺头盖脸地扑上来，睁不开眼睛也张不开嘴。真可恶。
张家口有两个车站，张家口南站和张家口站。南站已将旧的建筑拆除，翻盖一新，那个抽象的建筑标志也没有看出来是什么东西。张家口站还保留了老的站房，但这里已不是张家口主要的车站，大部分的客运货运业务都是由张家口南站来承担的。
出租车司机是一位大姐，原来是铁路电务段的工人，比较熟悉情况，带着我们从边门很容易就进入站台里面。风沙一起来，她就把身上的皮夹克往上一拽，头也裹在里面，躲过一阵沙尘再出来。我已经吃了满嘴沙子了，帽子必须拽着才不会离开，沙子打在衣服上，身体都能感觉到那打击的力度。据这位大姐说这还不是沙尘暴天气，只不过是扬尘。服了。
下午三点多坐上车狼狈逃离。我们的京张一线到此结束。还有一些闲言碎语：回京的路上听临坐的高论，说这条路的曲线太多，绕来绕去，以至加长了公里数；应该打通隧道，直线进京，那不知要缩短多少距离云云。火车晃动得很是舒服，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