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胥铁路纪行
唐胥铁路自唐山起至胥各庄（今丰南县）止，全长9.7公里，采用1435毫米轨距和每米15公斤的钢轨，于1881年建成，为中国自办的第一条铁路。这条铁路是为了开发开平煤矿，在清政府洋务派主持下，由开平矿务局负责集资修建的。
当时中国社会的封建守旧势力相当强大，反对修筑铁路的呼声甚嚣尘上。当李鸿章的奏章呈上之后，朝中顽固派大臣群起反对，甚至对李鸿章进行人身攻击，无论如何也不让清廷批准。但随着采煤业的发展，煤炭外运越来越成为最大的难题。面对这种局面，李鸿章巧妙地运用他的地位和声望，抓住有利时机，申请建造从唐山至胥各庄一段铁路，他称之为“快车马路”，同时声明不用机车而以驴马牵引列车，以免震动东陵，方才得到了允准。即派英人金达为工程师，主持修建工程。1881年初开工，6月9日开始铺轨。至1882年清廷才准用蒸汽机车牵引列车。
以上是综合史料得出的唐胥铁路的故事大纲，种种细节在历史传承中已经被消磨或隐匿，无法得出历史的清晰原貌了。对于这段历史，我一直怀有非同寻常的兴趣，接触铁路文化的工作近一年，不少相关的人对我提到唐胥铁路，说法却各有不同。只有一百多岁的唐胥铁路，历史已经模糊了。且不说铁路文物的保存，只说铁路历史的纪录，就因此而有了一片空白，给我们的铁路文化留下了也许是不可弥补的缺憾。因此到这条铁路的历史故地去走一走，缕一缕有关这条铁路的纷乱片段，一直都是我想做的一件事。
出发了
12月23日，2003年平安夜的前一天，我开始了唐胥铁路之行。这个冬天一直在暖气房间里待着，不能适应户外的气候了，北京站的冷风吹得我恨不能蜷缩一团躲起来，羽绒服感觉薄得像纸一样。我哆嗦着买了票，马上钻进了候车厅。
此去的丰润，是现在的唐山机车车辆厂的所在地。离北京并不远，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但对它我了解甚少，除了知道有个机车车辆厂外几乎一无所知。此行首先要去拜访阎存盛老人。他是设计蒸汽机车的老工程师，在40余年的工作生涯中，都在与蒸汽机车打交道，他验证并确认过中国第一台蒸汽机车的身份。中国的第一台蒸汽机车，中国的第一条铁路，而唐山机车车辆厂也是中国的第一家铁路工厂，真是符合新闻价值的要素，但并不是什么机缘巧合，而是自有其前因后果。
车窗外的风景是一路的静默。脱去了叶子的白桦和杨树，在蓝天里静默着；吹向一个方向的灌木和林梢，形成一个莽莽苍苍的静默背影；安详的冬日村庄；规整地排列着的冬麦田，令我想起安静的婴儿房里睡眠的婴儿；冰封的池塘，仍旧倒映成深蓝，也是静默无语的，只有火车，载着我的火车，轰隆隆地驶过大地。
而此刻我的思绪也随同火车的波动而起伏不平，诸多疑问在脑海中形成一片轰鸣。唐胥铁路经过了百年历史巨变，我能看见的会是什么呢？它还有一丝历史的旧貌吗？唐山站听说经过了1976年地震以后，已经不再使用了，它还在吗？胥各庄改称丰南县，还有人知道这个地点吗？此行我能缕清唐胥铁路一线吗？我不能把握。
丰润
在丰润站下车的人并不多，十来个而已，站牌上红色的“丰润站”三字十分醒目，立马感觉这是一个比较新的车站，至少在1995年以后新修过。从丰润火车站出来，在正面打量这个小站，约四层的长方形楼房，午后3点钟的太阳正好晒过来，竟无法看清房顶上的“丰润车站”四字。站前“趴活”的人力三轮和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排满了，每一个出站的旅人都被招睐了5次以上。
我走出百米开外，才找出租车，这样感觉离火车站远了，不会被宰。坐上车直奔唐山机车车辆厂。司机对它的称呼是“南厂”，问他为什么，他只说当地人都这么叫，并不知为什么。
这个工厂的规模真是不小，未进厂区，先是职工的住宅区，车走了十分钟才走出这片单元楼，看见“中国北车集团唐山机车车辆厂”的大门。门前是一个丁字路，横在门前的是“厂前路”，从大门直通出去的叫“幸福道”。附近的各类场所多以唐车或唐厂×××命名，一路所见有唐厂俱乐部，唐车宾馆等等。
约见阎老，问及“南厂”概念，阎老给我讲了唐车四次搬家的故事。
1881年，开平矿务局在修建唐胥铁路的同时，在胥各庄设立了修车厂，这就是中国唐山机车车辆工厂的前身。1884年该厂迁至唐山，改称唐山修车厂，也因其位置而被称为“唐山开滦北厂”。1899年在唐山另择厂址重建，俗称“南厂”，后来成为新中国的唐山机车车辆工厂。直到1976年唐山大地震，工厂受损严重，搬至丰润新建，新建的唐山机车车辆厂，人们仍按照在历史上影响最大的唐山老区南厂而习惯称其为“南厂”。
唐车与中国火箭号
听了唐车的故事，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参观唐车。
这可是中国的第一个机车车辆工厂呀，当它还只是胥各庄的一个小修车厂的时候，厂里的工人利用开矿用的卷扬机的锅炉、蒸汽机及槽钢、铸铁车轮等，装配成一台机车，命名为“中国火箭号”。这是中国铁路生产的第一台蒸汽机车。
现在的唐车，隶属中国北车集团，是全国四大机车厂之一，不仅仅以铁路工业的摇篮而自豪。他们生产的最新产品堪称“中国第一”的摆式列车，马上就要在三茂（三水至茂名）铁路上运行了，这种列车可以在既有弯曲半径较小的铁路上提高列车时速，最高可提速30%。
从胥各庄的一个小修车厂，到现在全国四大机车厂之一；从用卷扬机的零件装配的二轴机车中国火箭号，到现在应用高新科技的摆式列车，这种沧桑巨变最是令人激动。
阎老还告诉我，厂里还有台龙号机车模型。这个模型是按照1：1的比例建造的，很漂亮。龙号机车模型两侧各雕有一条龙，这龙和清朝龙旗上面的龙是一样的。原车也是由早期的唐厂建造的，曾经拉过西太后慈禧的“鸾舆”，1887年被运到了台湾。原车是木制的，估计应该早已不存在了。
围着它拍了一通。碑刻把它介绍为“中国火箭号”，让我很纳闷。查了一些史料，发现有图片资料中把中国火箭号和龙号机车都叫做“中国火箭号”，前者被称为“中国火箭号二轴蒸汽机车”，后者被称为“中国火箭号三轴蒸汽机车”。它们都是早期的修车厂所造，是早期就被这样命名，还是史料模糊了呢？
唐山老站
丰润区距唐山市50华里，乘坐大巴只要一个半小时。一路上倒也有不同景象。不时可见火车道口，更有火车不停地通过铁路桥，货车上隐约可见煤堆。唐山真不愧为中国铁路的发源之地呀！更新奇的是见到一架骡车拉着煤通过市区！煤矿，铁路，这座小城自有它的成长历史和不寻常的故事。
唐山南站就是唐山的老站，没有日常所见火车站的样子。印象中的火车站应该是人头攒动，至少有售票厅、候车室什么的，可是这儿什么也没有。没有售票厅，但有货运处。唐山南站现在已经没有客运的业务了，唐山负责客运的是大地震后新建的唐山西站，南站就变成一个货运站了。顶着“唐山南站”四个大字的方楼正面还有好多行大标题广告语，都是和招工招聘相关的。
这里就是唐胥铁路原来的起点——唐山站。唐胥铁路就是从这儿延伸出去的。
地震遗迹
唐胥铁路以南是煤矿区，这一片地区的地底下已经被挖空了，不能修建高层建筑。唐山老厂就在这里，所以在被地震破坏以后，新的机车厂就迁到丰润去了。在老厂区，还保存着一个地震遗址。这个遗址是归属唐山地震局的，因为地处唐山机车车辆厂的老厂区内，所以由机车厂代管。用机车厂办公室的话来说就是：“他们一把钥匙，我们一把钥匙。”
老厂正在修建新的厂房，厂区内废弃的铁路也正在准备修复，这铁路与厂外的唐胥铁路是相连接的。还没有修复的部分淹没在荒草中，已经看不见枕木了。
地震发生于1976年，可走进这个地震的遗迹，它仿佛已有百年的历史了。锈迹斑斑，荒草萋萋，就连建起的参观道都被遮没成小径了。越往深处，灌木和荒草长成一人多高，走进去令人心慌，而更叫人心惊的是地震所造成的毁灭，原来生产机车的铸钢车间变成了弯折的铁梯，坠落的铁块，倒塌的柱、墙，残破的烟囱。那烟囱还是直矗入云的，但10米开外被立了块大大的牌子：请勿靠近！而这块铁牌，白色的漆被锈花了，一块一块蚀出的铁锈注释的年代令人不敢相信。
徒步唐胥铁路
唐山老厂紧挨着唐胥铁路，南区老厂的门口就有一个火车道口。道口两边各有一座守道工的小房子，标记的建立年代是1980年，很漂亮的小房子。守道工很好说话，看见我拍火车，乐呵呵地开玩笑，给司机拍一张！我顺着铁路往东走，守道工指点说可以走到老车站的，那里还有座老的铁制的天桥。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我看见了唐山南站的站台。因为之前老是给人阻拦，这个不可以拍，那个不可以拍，弄得我心虚得很，像做贼一样走了一路，居然没有人来问我，反而觉得不可思议起来。想起《天下无双》里的台词：“你们是怎么是看守的？居然让长公主走走就走出了皇宫，那外面的人不是也可以走走就进了皇宫吗？”不由得大乐。
我把唐胥铁路当作中国第一条铁路，其实有关哪个是中国的第一条铁路的说法不止一个。我能数得出来的就有四种：
一说是1865年，一个名叫杜兰德的英国人在北京宣武门外修筑的一条长约1华里的铁路，意在劝说清政府同意外国人修筑铁路的要求。这条铁路只是一条展览路，不具备铁路的实用价值，而且很快就被清政府拆毁了。二说是吴淞铁路。这条铁路是1876年英商怡和洋行在上海修建的，经营了一年多的时间，被清政府赎回后拆毁，可惜了那白花花28万两的赎银；第三种说法是唐胥铁路，这条铁路是1881年在清政府洋务派的主持下中国自主修建的第一条铁路；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在唐胥铁路兴建之前的1877年，台湾基隆煤矿的老寮坑矿地至滨海泊船处，就有了我国的第一条自修铁路。这条铁路在大多的铁路史记中并无记载，不知准确与否，且目前无法考证。
铁路历史记载的不充分，甚至导致了我国第一条铁路的至今无法确认，不是因为历史的久远，那只是一百年，只不过没有人来做这件事。现在想要拾起来，也是疑云重重，一步一劫，不知到何时才能展现铁路在我国开始的历史原貌。
现在的唐胥铁路，依然可以从开平通至胥各庄。但旧貌已全然不见，前段时间一些报纸上刊载了唐胥铁路初期用骡马拉车的照片。那时的线路和现在的线路一比，那真是大不相同！不过这线路和日常乘坐火车所见的铁路干线相比还是比较陈旧，线路上有一部分枕木还是木制的，道旁扔有换下来的已朽烂的木制枕木。因为铁路从城中穿过，铁道两侧被两道一人多高的围墙拦住，这围墙整齐得连个小缺口都没有，看不见外面的风景。它就成了一个专门的铁路隧道，也是一个穿越铁路百年历史的隧道。
当我走到唐山南站，正在拍这个小站的站台和天桥时，一辆上游型蒸汽机车牵引着一列装满煤的货车从远处驶来，我大吃一惊，这里居然有蒸汽机车！我举起相机兴奋地乱拍一气。它向西去了，我没法去追它，向西的方向逆光，我也没法拍它了。过了一会儿，它竟又回头向着东边去了，我立即追着它向东去。
这种上游型蒸汽机车也是唐山机车车辆厂的产品，而且是阎老当年主持设计的四种蒸汽机车之一。当时这种机车唐山机车车辆厂共生产了1770台，占到全国五分之一的份额。
走过南站的站台不远，有几个铁道工穿着交警的那种红黄相间的荧光服，说是维修信号灯的信号工。想来也不奇怪，他们同属一个工种嘛。其中一位信号工告诉我，那蒸汽机车是开滦煤矿的。沿着铁道再向东，有一个岔向北的支线，便是通向开滦煤矿的。
煤矿倒是不远的。只过了南站十分钟左右吧，我便看见了那煤矿，但路实在不好走，这一股道路轨两侧积着厚厚的煤尘，又因为通行蒸汽车，机车排汽凝成的水和煤尘混在一起，全成煤浆了，还好不至于陷进去。蒸汽机车来来回回地拉煤，我看了个饱，也拍了个够，直到光线昏暗，无法再拍摄了，我才收拾好相机，心满意足地走开。
这条铁路只有9.7公里，我徒步走过了它将近一半的里程。铁路和火车对大多数的人来说，只是一种交通方式；但对另一部分人，也许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来说， 它还有另外一种价值，它代表了一种美。
你去看过火车吗？不是在站台上心焦地等待火车来临，不是漫不经心地望见远处铁路桥上有列火车开过去了；而是站在铁轨旁边，期待地听，贴近地看：火车发出清脆的哐当哐当的声音，而不是你坐在火车上时听到的模糊的隆隆声；火车轧过时的铁轨像水波一样地柔软起伏；火车启动了，长长的货车车厢像多米诺骨牌一辆接一辆地被拉动，撞到前一辆车厢，发出一连串的砰砰的声音；还有火车的汽笛，它猛地响起把你吓了一大跳，那真是令人惊喜的声音。火车的美，铁路的美，那是要用心体会的。
河头
1879年，轮船招商局总办唐廷枢筹建的开平矿务局各直隶总督李鸿章请示自行出资修建唐山煤矿区至北塘海口的运煤铁路，因遭到守旧势力的反对未成。次年，谋求以运河代替铁路。但这里地势较高，不宜开挖运河，于是重新申请修建铁路，并把线路缩短为唐山至胥各庄，胥各庄至芦台（今宁河）则开挖运河，连接已有的蓟运河，通至北塘海口。
这样一来，开平煤矿的煤从唐山经唐胥铁路运至胥各庄，在那里下河装船，用船经由胥各庄、芦台至北塘海口，再运至天津等地。煤从胥各庄下河装船的地方，当地百姓俗称“河头”，而这条运河也一直被称为“煤河”。
现在的河头，是一个小镇的模样。只有当地人还叫它河头，但并不知为什么叫河头。胥各庄位于唐山市丰南区，河头更是一个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河头基本上还在原来的位置，胥各庄老车站就在附近，煤河边儿上还有一个煤场，估计应该不是“煤厂”，那里并没有煤矿。煤河上跨着的小桥很多，简易的木板桥，水泥板桥，修葺一新的石桥，各式各样的桥都有，相隔不远便有一座。中心有个名为“祥清桥”的，处在热闹的街头，这个十字街虽然不大，倒也人来车往，有些繁华气象。桥上有骡马套车，拉的是煤块，停着等买主，车主并不吆喝，袖着手缩着身背靠桥栏四处张望。这座桥以西的煤河被新修砌过，看起来清亮整洁，河两侧是整齐的公路和街道。桥东的煤河两岸则是背河而建的一间接一间的房屋，新旧不齐，破旧的居多，垃圾充斥河岸，甚至于填塞河道。
煤场和车站都在桥东的方向。老车站没有旧貌，只有一座小小的两层楼房和一排几间平房，像你所见过的所有小站的模样。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货运办事处，也不负责客运。老车站旁边的一块空地就是煤场，紧贴着铁道，这铁道是后来从胥各庄展筑通往山海关方向的铁路，不再属于最早的唐胥铁路。
至此，我的唐胥铁路行游就结束了。唐山因为煤矿的机缘而建成了中国第一条自办铁路，制造了中国的第一台蒸汽机车，并建起了中国第一家铁路工厂。煤矿的印迹，铁路的印迹，唐厂的印迹，还有地震的印迹，这些都留给这个小城深刻的记忆，并形成别于其他城市的鲜明特征。

真是好文，感谢搂主辛勤劳动

真的很不错！！！这些场景再熟悉不过了……如果你有机会去矿区，有很多蒸汽供你拍摄，不知古冶折返段还修不修蒸汽，在林西你还能坐到上游牵引的客车……

我靠真不错，向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唐山人还没你这么认真的看过我们这个城市，真是感动啊。

谢谢蒸师傅鼓励！真想再看您写的《乘务散记》，好长时间不见新的了，我们可都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