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号　正在出发
就在某一次的大拐弯处，我爱上了火车。铁路就着地势来了一个大大的转弯，我从座位的窗口看出去，竟然看到了我所乘坐的列车后面的车厢。多奇妙的感觉呀，这个东西离你那么遥远，但竟然就是你所在本身。不用镜子，你就看到了你的另一种存在。
尽管每次都坐到消化不良、双脚轻微浮肿、肠胃蠕动不畅等等等等不适；每次都会为晚点而坐立不安，其实17、8个小时或者更长的时间都已经坐了，晚出来的半个或者一个小时很可以忽略；每次都会萌生出就此放弃火车的念头，至少要放弃火车硬座；每次都想投诉列车员的敷衍塞责……但，火车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存在，对硬座的爱更是欲罢不能。这个长长的物体就这样永不停歇地在寂寥的深夜里穿梭着，不像机器猫跳进抽屉里之后的时光隧道么？夜沉沉的，直到贴着车窗都看不到窗外的物体，是山谷也好，是深海也好，是宇宙也罢，反正你在跟周围的空气摩擦着，也可以觉得世界就像魔方一样变幻，当太阳升起时，就看到别样的世界。
从火车站窗口的售票员开始，我尽数倾羡了与火车相关的每一种职业。作售票员多好，可以知道全国铁路的每一个县级站甚至更小的站，光是那些雅俗不等的地名就够让人兴奋了了。柳树泉、鱼儿沟、鸳鸯镇、枫岭头、瓦房店、东方红……想像来到窗口前的旅客跟你说“要一张11月11号到鸳鸯镇的火车票。”这就是爱情的开始吗？如果不是在铁路时刻表上的证据确凿，我绝不会相信这不是一部小说的开头。排着长队买火车票的时候，我总是踮着脚尖看前面的人买到哪儿，然后把那些不知道的地名记下来，嗯……灵宝、渑池、赶水……真是太有意思了！现在轮到列车员了，从水乡到戈壁、从北国冰封到热带海岛，一日四季；先跟广东生意人唧唧哇哇地“鸟语”一阵，再跟库尔班大叔哇哇唧唧地“洋盘”一番；开始上上下下地尽是蒙古矮人种，到后来放眼望去就一车厢的带有高加索血统的白人兄弟了，妙不可言哪！有一日很认真地跟namu讨论了列车员如何利用交接班和车次安排在新疆游玩6日的问题，越说越觉得可行，跃跃欲试，恨不得汉口――乌鲁木齐乘务段立马把我招至旗下，我宣誓作一个尽职尽责的优秀列车员！最疯狂的梦想当然就是列车司机啦，听说他们主要的任务就是加速、减速、向沿途的道口发出鸣笛、跟擦肩而过的同行打招呼。三长三短鸣笛代表什么，两短两长又代表什么，跟发电报一样，也跟水手的旗语一样，觉得这活儿也挺容易。（心虚地笑）听闻某火车站有列车司机（容我矫情一下，铁路术语应该是机车司机，机车就是火车头的意思）把自己的机车爱好者好友偷偷带到机车上，好友瘾发，趁司机下车检车时竟开动了机车，所幸只是机车而已，没有挂列车，因此无人员伤亡，但损坏了临近的另一辆机车。（这个到底是破坏交通工具罪还是过失毁损交通工具罪？司机算是共犯？还是司机单独犯重大责任事故罪or铁路运营安全事故罪？过司考的同学请回答。）这则新闻彻底打碎了我的机车司机梦，还是不要拿重大财产和生命来开玩笑了，骤降n个身价，还是试试车辆段的检车员吧。列车进站后点个小电筒，拿个小铁锤，沿着列车轮走一遭，敲一敲那些关键的接口处，叮叮当当的，一路走来――“磨剪子咧，锵（疑似正音、错字）菜刀”，看看有没有螺丝松动和脱落，及时排除安全隐患。不过这活趣味性好像少了点，换一个换一个，嗯，君不见黑暗中突然闪过的一丝光么？那就是铁路沿线的小站了。寂寞却不冷漠，虚弱却懂得坚守。小小的站房，烧上一坛炉火，橘黄色的微弱光线，够了，小小的空间足够温暖。天暖的时候，可以卧听窗外田野里夜间昆虫活动的脚步声；空气都结冰的冬夜，就听风吧，说不定稍来种子和熊冬眠的梦呓。夜的宁静将你的等候远远地传导过来，你懒懒地披上厚厚棉衣，不紧不慢地来到站台，刚刚好，它来了。心情好的时候，或者喝了点小酒，你就立正站好，向它挥一挥红旗或者敬个礼，如同目送一位花枝招展的女郎；慵懒的时候你也可以呆呆地就这样站着，它跟你打招呼你也装作没听见，然后回到小屋，拿起话筒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叙述：“T248次正点通过。”
铁路上还分布着很多行当，继续想像中……只可惜从没听说过铁路局招聘的，他们解决内部子弟都还力不从心，看来我只能开着我的幻想号继续游荡在第六空间的铁轨间了，什么时候才能被招安呢？嗬嗬。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成都车站就要到了，感谢您搭乘本次列车，祝您的蓉城之旅愉快！



硬座坐到底
不止一次听到旅客说起过火车硬座的非人性化设计，靠背与座凳成90°直角，人体在这样的角度上蜷曲是极度不爽的。5、6个小时之后，大家就一起想像如果这凳子能跟咖啡厅一样有那么一点点倾斜，哪怕只是一点点，那该有多好啊……车厢两头醒目的“定员118”压在头顶，抬头皆可见，便明白这椅子要倾斜有多么不可能。听闻（还未亲见）有新型的软座火车，靠背基本符合我们的想像，但车厢定员便下降到“88”，这就意味着你得为30/88个人买单，这样一来，你的软座价格就直逼硬卧了，你飞快地转一下脑子：“那还是去躺着好了。”贪图了铁路的便宜，就心甘情愿断送了咖啡厅的优雅，剩下十几二十个小时你得自个儿找乐子了。
就像Rose跟着Jack来到泰坦尼克的五等舱一样，平民化的硬座车厢远比卧铺车厢快乐得多。有同伴的时候，这就是你们交流、分享的快乐时光，就算平时再熟悉的朋友，在这长长的旅途中你们都可以有说不完的故事，畅所欲言。或者呼朋唤友来一场扑克决战，或者跟邻座对弈五子棋，这些你平日里忙碌的无暇顾及的简单游戏，都能在这个极特殊的场合让你兴奋起来。没有同伴的时候，你可以跟同路人搭讪，先从他到哪儿问起，（也许他耐不住寂寞，会先问你这样的问题）然后你们可以在长长的生命历程中找到契合的某个节点，比如都到过的一个地方、在一个地方上过大学、都坐过另一趟列车等等，这时候谈话就变得投机起来；实在没有什么相像也没关系，至少你们此时此刻都搭乘了同一趟列车，成了“路友”。如果他很健谈或者想告诉你一点什么，那太好了，你就洗耳恭听，要只是聒噪又毫无趣味性可言，也不用后悔和抱怨，你只需要起身去个洗手间，多耽误一些时候，他的发表欲就会偃旗息鼓，当你再回到座位，就趴桌子上开始睡觉，你的周围立刻变得安静，安慰自己：“闭目养神也是一种休息。”如果对自己的口才足够自信，也可以当主讲人，我的同学中就有这样面目娇好伶牙俐齿的女生，在没有座票的情况下跟在座的同志们攀谈，在15分钟内便有“坐客”起身相让，智慧的力量不可低估呀！
细数一下我的硬座之旅吧。本科的时候总是跟老乡们一起回家，破破脏脏的绿皮车，每个接口处都有风渗进来，但车厢内仍然因为爆满而微热，如果列车有弹性，它一定能呈现出鼓鼓囊囊的独特造型。有两个固定的师兄会在我们都昏昏欲睡的固定时刻开始讨论一个固定的问题－－河马与大象到底谁更强and当大象遇到黑熊时会怎么样，而且讨论进行得十分激烈，我渐渐入睡，他们的声音也越来越遥远，大概是“黑熊会绕着一棵树跑，大象会跟着跑”“大象会先拔掉那棵树，黑熊会就此给大象一拳。”……两年之后当我看到《冰河世纪》的时候就产生了我的两个师兄已经在好莱坞发展了的幻觉，而现实是接下来的暑运列车里，他们就坐在我的旁边，换了一个议题——恐龙与鳄鱼的一场恶战。另外就是那一次脑细胞大量死亡的24小时了，我跟“路友”学玩魔方，把这个正方体还原成它出厂时每个面只有一种颜色的模样，绞尽脑汁、搓到手麻、屡败屡战、越挫越勇，最后还是失败了，每一面仍然有一个小方块颜色不一致。这是感觉最累的一次硬座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魔方被打乱了就不可恢复，相反的结论让我觉得很乐观。
硬座历险记发生在三年前的一次春运，一群藏族同胞无票搭乘了这趟列车，没关系，列车员也表示充分的理解与尊重，区区车票怎能阻挡各族人民之间的友好感情？霎时间车厢就热闹了起来，这些黝黑的藏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小方桌“打扫”干净，毫不客气地坐下来；把藏袍脱下来，在行李架上两头一栓，嘿，这吊床还挺舒适。我凝视着坐在我桌上的藏族大哥，他竟误以为我的目光不友好，回敬我一个恶狠狠地音符（没听懂）。邻座安慰我：“没事儿，这个车厢今天肯定没小偷了。”藏族大哥一路摆弄着他那把造型独特锋芒闪闪的藏刀，车厢比以往安静很多，人们都忍不住想谈谈少数民族，但又不敢大谈特谈。因此很多谈话的开头与民族本毫不相干，但说着说着就与这个敏感的话题扯上了关联。本来跟人谈起武汉的江汉路，说着说着就想起了江汉路上猖狂的维族小偷，然后嘎然而止或者草草收尾，听众也好像是心有灵犀，不住点头。人们想尽办法让自己选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睡去，梦中竟然被优美激昂的藏族民歌唤醒，好几个车厢的藏民不约而同的唱起他们的民歌，每两小时会为我们免费表演一次，啊，这是真正的原生态歌手啊，尽管听不懂歌词，也可以通过旋律的意境想像歌曲所描绘的场面。有的是劳动歌，有的是歌颂草原和母亲的抒情歌曲，都是那样悦耳。歌声响彻了整个列车，心中窃喜：“真是无限风光在险峰啊！”
短暂的相聚又匆匆分别，谁也不会记住对方的名字，不会计较什么时候再见，这就是硬座的魅力。“不可不信缘”，缘来的时候，你们会在另一次硬座里相遇，只要你们都还在路上。
多年前一起“享受”硬座的伙伴们，逐渐淡去了，他们仿佛留在了时光隧道的某一处，尽管我们都知道，那个多年前的穷学生还在那儿，在硬座车厢里被挤成一团。硬卧、软卧和飞机上，他们正在真实地行走着；在我每次登上硬座列车的时候，我知道，身后跟着长长的一串影子。我，还能带着他们的影子硬座多久呢？

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