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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栋,江湖人称“巴伐利亚酒神”。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非典型旅行者,绿皮火车不可思议的迷恋者。自诩为一个无药可救的理想主义者,实则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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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种人,他们会从列车时刻表的信息中,仔细挑选出车次前面没有“新空调”字样的快速、普快、普客,因为那基本可以确定是一趟绿皮车了。随后,他们会根据列车行经地域,尽情设计暴走路线,想方设法去体验。他们把这种慢悠悠的绿皮车旅行视为一种累计几百日、几千公里的壮游,文艺小青年儿似的一边看着风景,一边听着iPod,一边偷拍着邻座姑娘小伙,一边絮絮叨叨地写着游吟。他们倔强地享受着全国仅存的327对处于运行状态的绿皮车——不到全路总开行列车对数的七分之一,绝大多数为短途列车,主要集中于东北和中西部等地区——像孩子一样,裹挟着“出远门”的兴奋,把身心妥妥地交给了慢悠悠的“在路上”。
在别人眼中,他们是对绿皮车又爱又恨的“驴子”和“疯子”。 他们用文字和影像记录着摆脱大城市影子的雀跃,用最轻微的自己在接触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生活劳作的陌生人……
作家刘克襄说过,搭火车是快乐而知足的旅行,花费很少,却耗费很多时间。可以打开窗户的老车厢是铁杆车迷的穷游坐骑,更是都市人体味生活诗意的时光机,只因一路上有太多的故事让我们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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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趟绿皮火车,数万公里,几百个车站,还有那数不清的,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售票员阿姨,您真可爱!
东方红,密东线的尽头,也是中国铁路的尽头。作为中国最东方的车站之一,东方红站特殊的名字宿命般承载起了这样一个伟大的使命。齐栋随着人群走出去,穿过站前广场上弥漫的大雾。他走进售票厅,怯生生地对售票员说:
“麻烦来一张到太阳升的车票,谢谢!”
“太阳升对吧?好的,你是留作纪念还是真要去呢?”
“我留作收藏喔。”
“好,我帮你打一张最便宜的好了。”
“好的,谢谢啦!”
好热心的一个售票阿姨。齐栋拿到一张从“东方红”到“太阳升”的“最牛”火车通票。所谓通票就是买一张票,上面的起点和终点之间没有直达火车,需要在第三地中转,但票面上却显示真实出发地和目的地的车票。而这张特殊通票的意义不仅仅在于两个站名的震撼——经由“鸡哈让”到太阳升,要经鸡西、哈尔滨和让湖路三个车站,才能完成这一次伟大的“红色之旅”。
在贵州美丽的山城红果度过一夜后,翌日清晨,齐栋去火车站买了7454次小票车的车票去昆明。售票员不敢相信他真的要买这趟车,摇了摇头说:
“昆明?你要买7454次?慢车哦!”
“是的。麻烦了!”
“现在有快车的,而且有座位。或者你可以到曲靖坐城际,只要1小时。”
“没事的,我还是要买7454次,麻烦给我打一张靠窗的座位,谢谢你哦!”
“你确定要买7454次到昆明么?要将近10个小时呢?”
“我确定。”
她没有再多说话,一通劈劈啪啪地敲击键盘后,一张刚刚打印好的粉色车票就此诞生。1车009号,的确是一张靠窗的硬座。或许在出票的一刹那,她的眼神里仍然带着疑惑。
齐栋说,阿姨的服务热心细致,特别负责任,对于这一点他心怀感激。至于自己为什么执拗要买这趟慢车,其实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唯有这样,才能清清楚楚地看看西南山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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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过客,好兄弟!
在修缮一新的广元火车站,齐栋踏上6064次“站站乐”小票车,去宝成铁路的起点站——宝鸡。他记得购买车票的时候,广元站售票员利索地打出了一张磁卡票。一趟所有宝鸡至广元间开行列车中最慢的车竟然是如此高端的蓝票,想想也有点不可思议。
上车后,隔壁的三人座上,有一个人在躺着休息。车很快就开了,齐栋拿出相机开始记录这慢悠悠的旅程。这时躺着的家伙站起来,说话了。
“你是来旅游的?”
“啊……算是吧。你也是?”
“我昨天坐6063(宝鸡—广元)过来的,今天再坐6064回去。”
“……”
“你也是火车迷吧?”
“啊,不知道能不能算,总之还比较喜欢坐火车。”
两天之内接连坐了两趟往返火车的强人小王,就这样成为齐栋绿皮旅途中又一个排遣寂寞的临时旅伴。据说这个来自宝鸡蔡家坡的小伙子是个不折不扣的铁路爱好者。几乎所有的铁路爱好者都曾体验过宝成铁路,而且不止一次,但为了拍火车闯入封闭的宝成正线而被铁路警察抓住的发烧友就屈指可数了。小王算是其中之一。如果按照一般人的观点看,这种留下案底的记录无疑是毫不光彩的莽夫式行为。然而在特殊的车迷群体里,这似乎又算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齐栋乘坐1257次列车(襄樊—贵州)抵达凯里,次日又乘了6个小时的大巴赶往黎平县。黎平翘街是非常有意思一条“红军街”,当年红军长征时召开黎平会议的旧址就在这里。在翘街附近的一家旅馆住下,晚上出来吃夜宵时,门口一个年轻的保安突然和他搭话了:
“你是从上海来的?”
“是,你怎么知道的?”
“嗯,我看到你手里的红双喜了。这里买不到。“
“你喜欢抽这个?”
“我前年在上海打工……很怀念这个味道。这包烟你卖给我好么?”
“没问题,我送给你好了。”7块钱被塞了过来,齐栋说什么也不要,保安说什么也要给。
“这烟只有半包了。”齐栋说。
“那我也不能随便要客人的烟。我买你的。”年轻的保安笑着。
……
一位异乡过客用7块钱的原价买走了半包烟。齐栋说后来他没有再继续“讨价还价”下去,因为对这样一个极具原则的人来说,倘若执拗赠与,反倒显得不礼貌了。“不知不觉,我似乎有点被感动了。他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保安,却成为这次旅行中让我念念不忘的兄弟。”齐栋回忆着。
4182次列车全程是从大兴安岭的满归开往内蒙古海拉尔,区间里程523公里。这趟车只挂了8节车厢,其中7节硬座,1节卧铺。型号均为22型客车车厢,也就是俗称的绿皮车。由于行程处于白天,所以卧铺基本上很少有人乘坐。全程硬座票价只有36元,卧铺也不过80元。其中满归至伊图里河段在茂密的林区中开行,而伊图里河至海拉尔段则途经美丽的呼伦贝尔大草原。齐栋说,只需要一顿肯德基的价格,绿皮车便可带你绵延500多公里,更能让你沉浸在窗外的魔幻世界中不可自拔。
列车上,一位坐在齐栋对面的大叔看他不停地拍照,便发问道:
“你是哪里人啊?”
“从上海来。”
“这里没啥好玩的吧?你们大城市多好啊!”
“在城市待久了就想出来啊。再说这样的绿皮火车,在江南那边已经很少了。”
“你们那边不是有很快的火车么,那个叫什么车组来着?”
“动车组。是够快的,可是我咋还是迷恋绿皮车啊……”
大叔笑了一下,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不知道该如何与大叔解释的齐栋也冥思苦想着。在他看来,或许城市就像一座围城,待在里面的人会更想怀念已经消失的老旧东西。迷恋风景,迷恋过去,或许都是逃避的借口。其实是现代人不愿意承认并且正式大城市的种种不如意吧。
黑龙江,横道河子客运站前,一个中年人正坐在防雨棚下面发呆。齐栋跑过去躲雨,中年男人便截住他问话:
“你是导演吗?”
“导演?”
“拍电影的导演,是吗?”
“对,我是导演,生活的导演。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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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员大哥,谢谢!
乌兰是蒙古语“红色”的意思。齐栋原本打算从乌兰火车站乘火车去德令哈。但听当地人说,乌兰站有些偏僻,于是就和朋友老陆以及一位老乡拼车去了戈壁的柯柯。柯柯站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火车站,每天只有两班火车来往,即7581次和7582次。有意思的是,就像很多小站一样,柯柯站没有售票窗口,乘客们如同乘公交车一样,上车买票。
758次姗姗来迟,他们在倒数第二节车厢上了车。原以为并不会有太多人乘这趟高原绿皮车,上去后才发现判断失误。座位是没指望了,一行人朝最后一节车厢走去,那是宿营车,列车员倒班休息的地方。
“你们到哪?德令哈么?”一位瘦瘦的男列车员询问道。
“对,我们就到德令哈!”
“那好,你们进去坐吧。”说完,列车员侧身示意。
就这样,齐栋和朋友有了歇脚的地方。后来,列车员大哥又走过来,问他们是不是传说中的“驴友”,随后简单地说了一句“在这里好好玩”便离开了。这些齐栋心存感激,不仅仅是因为得到一个座位。
铁警叔叔,我的宿敌?
你一定听说过上海的南翔小笼,但你不一定知道南何支线。这是一条从南翔到何家湾的铁路支线,只通行货运列车,全长大约15公里。齐栋和朋友小浦从何家湾站开始了这次暴走之旅。希望用双脚丈量这条铁路。可是走着走着,突然被人大声喝住:
“你们是干什么的?”一名铁路警察出现,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
“我们是摄影爱好者,过来拍点片子,顺便玩玩。”齐栋很无辜地回答到。
“不能在铁路上乱走,你们还是出去吧!”回答非常坚决。
“我们就是来体验下生活,您就通融下,放我们过去吧!”
“不行啊,在这儿行走多危险,我不能放任你们不管!”
最终结局是,他们磨破了嘴皮子,都没能让这位认真负责的警察叔叔产生丝毫的让步。齐栋说,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好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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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路至交,撕票撕票!
旅行中,你总能遇到这样一类人,他们匆匆走进你的生命中,又在不经意间离去。但不管怎么说,共同拥有的却是在一起时无法复刻的美好,植根在永生的记忆中。
小鱼和波罗蜜,与齐栋的许昌窄轨小火车奇遇紧紧联系在一起。其实,完整的许昌小火车西起钧瓷原产地禹州,东至周口市郸城县,全长370公里。这条铁路的轨距只有762mm,与四川嘉阳小火车一样。三人一路相随,把酒言欢,甚至爬进小火车最后面的那节装货物和牲口的车厢,以一种最纯粹的原生姿态来体验这趟穿越时空之旅。
俗话说没有不散的演戏,很快分别的时刻到了。小鱼看着手里的车票,看着齐栋,齐栋也看着手里的车票,看着小鱼。然后,一种多年相识的默契感促使二人让相视一笑……
“嚓——”急促的撕纸声,两张车票分别在他们手中变成了四小张。
“我们不要离别,更不想回程!”
剩下的事不用多说也猜得到。欣喜若狂的波罗蜜恨不得要把全宇宙的酒都喝光,三个人喝到大排档打烊。最后,不记得是怎样的一种连滚带爬,他们愣是挪移到许昌火车站。这次是大火车站了,拥有1453mm标准轨道的大火车站。齐栋和小鱼又一次买了许昌到郑州的火车票,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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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车上的老外,你好!
齐栋第一次在绿皮火车上被老外主动搭讪,是在桂林开往长沙的K780次列车上。只见一个长相酷似戈达尔的老头对着他大喊一声“蹦猪”,紧接着一连串法语,机关枪一般轰炸而来,让人不知所措。用英语回答他,得到的仍旧是法语的回应。在齐栋看来,一个不会讲英语的法国老爷爷,一个人在中国大地上游荡,还戏剧性地乘上了绿皮火车,这也算是一种巨大的勇气了。由于没法沟通,错过了和“法国新浪潮电影大师”近一步交流的机会,委实可惜。
他说,来中国的外国人越来越多,绿皮车却越来越少了。下一次在绿皮车上看到老外,应该机会愈加渺茫了吧?谁又能知道呢,走着瞧好了。
来源:人民铁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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