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2-25 18:12 zhanglei655
和铁路有关的记忆

每年副热带高气压带徘徊于江淮的时候,我都要去农村为外公祝寿,小时曾乐此不疲,
现在却觉得其苦不堪言,不知是世道变了,还是人心变了。


启程是在下午,到达火车站时离开车时间已经很近。买过票,在候车室坐定,就只等汽
笛的一声长鸣了。这是一列由地方铁路局开通的支线客车,从等级上属于普慢,据我所
知,在由阜阳站开出的客车中,只有这一辆是由老式的蒸汽机车头牵引。在炎热的天气
里,要被这样一辆早该进博物馆的老爷车拖着,到一个没有空调,没有有线电视,更没
有互联网的地方,我的心情从一开始就坏到了极点。


然而噩运还在继续,理所当然最先到来的就是晚点。搭载本车的大多是来往于豫皖两地
的民工,间或几个象我这样的学生,对时刻牌上显示的晚点时间,我们只有报以几声咒
骂。一个半小时不算短,几个民工已经在铺在地上的报纸上拉开了牌局,吆五喝六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犹豫了一会,把书拿了出来。薄薄的一本《发条橙》,本来算好
够消磨两个小时车程的,现在只好提前消费了。


打开书,第一句就是:“下面玩什么花样呢?”想想的确没什么好玩的,都看两遍了。
当初拿这本书就是冲着它的“花样”去的,出门在外,尤其是下乡,花样少的很,添点
刺激而已。再说,带这么本邪门点的书,比拿名著安稳,毕竟早过在火车上和陌生人聊
文学的年纪了,现在我情愿自己找点花样玩:比如盯住坐对面学生摸样的女孩子看。我
不相信她在候车时能看进英语单词。


结果自然是我赢,她翻着眼珠看了我一下后立刻低下了头。这种只在一个脚趾上涂指甲
油的丫头其实是很胆小的,在我咄咄逼人而又空洞无物的眼神凝视长达十分钟的前提下
,她把英语单词手册塞进书包挪到了我右舷75度十米开外的地方。正如我早就说过,在
这样的一列火车上是没什么花样的——从候车室里就没有。


2下面玩什么花样呢?

当然没有什么花样。火车在晚点一个小时又三十分钟后,终于不好意思让我们再等下
去。所有乘客都拥进闷热的车厢后,车头闷哼了一声,我就随着屁股下巨大的轮子滚出
了车站。

每次坐火车,汽笛长鸣的那一刻,我都要默想流沙河的一句诗:“钢轮敲击着我的心脏
,窗外退跑着你的故乡”,以便自寻些许感伤,好使自己尽快步入冥想状态,并且屡试
不爽。这也许是诗歌在乘火车时给我最现实的帮助了,除此之外我找不出火车和诗歌还
有什么可以取悦自己的联系。偶尔会想,在火车站写《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的食指
疯掉了,那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海子卧轨死掉了,结果是生命再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
,我不喜欢。所以,我不能等到明天再做一个幸福的人,平凡的日子里找点乐子一定要
从现在开始。

于是我开始思考故乡的问题,特意象模象样地用了思考二字。因为不这样,我无法说出
农村是几乎每个中国人的故乡而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要背叛这个故乡的事实。我曾经为自
己不愿意在夏天到农村而感到羞耻,并且无法用人们总是趋于安逸的本性来说服自己,
直到最近两年。

每个暑假总有很多农村的同学留校,大多是想暑假打工挣来年的学费,但是也确实有不
少同学亲口告诉我说不愿回乡是因为农村的脏和农活的累。在网上不止见到一个人以北
方农村的旱厕作比,喻体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刻薄的比喻背后,大概是对农村拒
阻的心态,而这种心态之后,也许是农村更为糟糕的现实。

父辈的很多人在谈到当年下放农村的经历时,仍有一些留恋的记忆,然而今天哪怕是农
村的青年,如我的很多同学,对农村的唯一念头就是如何逃离。别他妈告诉我把农村人
口转化为城镇人口是现代化进程中必不可少的一步,农村的穷人进城后大多仍是穷人,
离开农村并不足以使他们立即享受到工业消费品,反而使走出乡土的农民失去了平常
心。

接着是更早进城的农民——现在的城里人也失去了平常心,这些当年在农村就混不下去
沦为流民只好扯棍进城要饭的家伙,开始对农村指手画脚,开始对农民不屑一顾,在享
受国家赋予城市人特权的同时开始动摇工农联盟。

我差点就成了其中的一个,好在外公在兄弟五人中排名靠前,没有和他的弟弟一样在淮
海战役的炮声中参加解放军。所以我得以在每年最热的时候有一个理由回到农村,到那
片乡土之上,随便踢开一块牛粪,找一找随便什么东西的老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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